全球治理 | 王廣濤:明知沒戲,日本為何40年來執着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

2020-09-29 來源 : 澎湃新聞 ,作者澎湃新聞 瀏覽數:


日本想“入常”,表面上是打的是“促進聯合國改革”的旗號,本質上還是想獲得權力。


“日本已做好充分準備,願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履行責任,為確保世界和平與穩定作出貢獻。”日本外交大臣茂木敏充9月22日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視頻演講,呼籲增加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數量。


日本自1980年首次提出加入安理會常任理事國,40年來從未放棄這一執念,向“入常”大門衝擊屢闖屢敗。在聯合國成立75週年之際,日本再次使用“抱團”策略,與德國、印度、巴西聯合索求常任理事國席位。據日本廣播協會(NHK)23日報道,日德印巴四國外長當天晚上召開視頻會議,確認互相支持並聯合推進“入常”。“四國集團”在會後發佈聯合聲明,強調安理會改革刻不容緩。


在過去十多年間,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和安倍晉三都曾大手筆投入以衝擊“入常”,這對政治師徒先後夢碎聯合國。如今再叩“入常”大門,日本要跨過這道門檻有多難?


日本“入常”太難了


日本外長茂木敏充22日在演講中指出聯合國現有機制已經過時,“75年前所設立的這套體系無法充分實現《聯合國憲章》中的目標。我堅信,有能力也有意願承擔責任的成員國,應在一個擴大的安理會中擁有一席之地。


“根據聯合國官網介紹,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不僅需得到所有聯合國會員國中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數票,獲得五個常任理事國(中國、法國、俄羅斯、英國、美國)的贊成票也是必要條件。由於常任理事國擁有“一票否決權”,安理會的任何決策都不可能繞過五常國家中的任何一個。


據《日本時報》24日報道指出,多數專家認為,安理會改革的可能性幾乎為0,五常國家沒有意願讓更多國家“入常”,來削弱自身的權益。儘管法國曾公開表態支持“四國集團”的“入常”提議,美國曾支持日本“入常”,但現今形勢迥異。


“日本單獨‘入常’肯定沒有可能。” 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王廣濤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表示,五常國家中即使是美國,現在也未必支持日本“入常”,因為一旦實現,日本就極有可能擺脱日美軍事同盟體系的束縛,在對外行動上更加具有自主性,未必符合美國的意願。“四國集團”入常的可能性還稍大一些,但是目前形勢和2005年日本“入常”提案被否時的情況一樣,當年中國提出擴大常任理事國要體現兼顧國家發展水平和地區的平衡,現在“四國集團”並不符合這個要求。


15年前的3月,時任安理會祕書長安南提交了聯合國改革報告,並表示“日本有望在擴大後的安理會中獲得常任理事國席位”。這給了日本希望,立即聯合德國、印度和巴西組成“四國集團”,試圖通過增加6個常任理事國(亞洲2個、非洲2個、中南美1個、西歐等1個)和4個非常任理事國(亞洲、非洲、中南美、東歐各1個)的方式改變安理會結構。但當時這一方案遭到中、美、俄三國反對,韓國、意大利、巴基斯坦、阿根廷等國家也反對“四國集團”加入常任理事國。


針對“四國集團”今年再次呼籲安理會改革一事,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24日在例行發佈會上表示,改革應增加發展中國家的代表性和發言權,讓更多中小國家有機會進入安理會參與決策。安理會改革事關重大,涉及聯合國長遠發展和全體會員國切身利益,各方目前還存在巨大分歧,對改革方案缺乏廣泛共識。中方願繼續同聯合國會員國一道,通過對話協商,尋求兼顧各方利益和關切的“一攬子解決”方案。


外交學院教授、聯合國問題研究專家鄭啓榮向澎湃新聞分析,要增加安理會常任理事國非常困難,這不僅涉及國與國之間的矛盾,還關係到安理會工作效率,如果擴張可能會導致今後在許多問題上更難達成一致意見。


明知沒戲,日本為何執着“入常”


聯合國成立之初,二戰期間反法西斯同盟國中的五大國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而日本1953年被聯合國納為觀察員,3年後才正式成為聯合國會員國,其國際地位迎來轉機。隨着日本對聯合國的財政貢獻加大,加入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訴求擺上了桌面,並於1980年首次公開提出將“入常”納入其成為“國際大國”的戰略目標。


王廣濤指出,日本要求“入常”一方面是彰顯其作為大國的地位,特別是1980年代日本經濟崛起,人均GDP一度比肩美國,而且在對外援助、對國際組織的支持和協作上來看,日本認為它配得上常任理事國的位置。另一方面,英國和法國都是常任理事國,日本也希望通過“入常”來實現“正常國家化”的目標。


在二戰中戰敗的日本因其戰爭中的罪行接受了國際社會對其國家權利的約束,戰後修訂的《日本國憲法》限制其擁有正規國防軍,而且放棄宣戰權和交戰權。冷戰結束時,日本民主黨時任黨首小澤一郎首次提出“普通國家論”,主張修改憲法,像其他的國家一樣擁有軍隊和核武器。“普通國家”概念之後在國際社會中也被表述為“正常國家”。從小泉純一郎上台開始,日本政府謀求修憲,以求加快“正常國家化”進程。


上世紀90年代,日本在海灣戰爭中為聯合國軍提供高達130億美元的援助而未得到回饋,加上經濟泡沫破滅,日本逐漸對“入常”意興闌珊。小泉純一郎上台後,加速日本成為“正常國家”的步伐,瞄準了聯合國成立60週年的時機,專設“聯合國改革對策本部”,並與德國、印度、巴西抱團,鉚足勁衝擊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但遭韓國、美國等多國反對,以失敗告終。2005年日本參議院的一份國會質問書中提到,日本“入常”失敗的原因之一是亞洲外交的失敗,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歷史問題導致日本和中國、韓國等鄰國的關係惡化。


時隔10年,受小泉純一郎提攜之恩的安倍晉三帶領日本政府捲土重來,借聯合國成立70週年之契機再提“入常”。為實現此目標,安倍展開“金錢外交”,2013年時承諾5年向非洲提供總額3.2萬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486億元)的援助,以爭取支持。美國《時代》雜誌評論,安倍推進擴張自衞隊的同時,展開積極外交尋求“入常”,目的都是讓日本成為“正常國家”。


為爭取“入常”,日本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對聯合國會費的分攤比例就穩居第二,直到2018年聯合國會費委員會公佈2019年至2021年通常預算的各國分攤比例估算結果,預計中國承擔會費比例上升至第二位,日本則下滑至第三位。《朝日新聞》指出,原本以會費貢獻為優勢的日本,隨着分攤比例下降,存在感變弱,“入常”之路將更加艱難。


日本政府執意“入常”,而日本民眾不以為然。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9月21日發佈了一項圍繞聯合國滿意度的多國民調,在其調查的14個發達國家中,日本民眾對聯合國的看法最消極,日本受訪者中超過55%都對聯合國持負面觀點,僅29%的民眾支持聯合國。日本上智大學教授植木安弘21日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日本人更傾向於信任美國,如今日本比以往更依賴於美國來維護國家安全。


改革之聲高漲,“一票否決”成焦點


第75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9月25日結束,多國領導人提出聯合國改革主張。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説:“安理會的架構將逾70億人的命運留給五個國家擺佈,既不公平亦不能持續。” 德國總理默克爾認為安理會“過於經常”否決重要決定,因此應當進行改革。印度總理莫迪表示:“我們不能用過時的結構來應對今天的挑戰。如果沒有全面改革,聯合國將面臨信任危機。


聯大1993年成立安理會改革工作組後,安理會改革議題每年都成為一個重要議題,改革的焦點往往集中在常任理事國擁有的“一票否決權”(即安理會的決議草案即使被絕大多數國家通過,只要常任理事國中有任意一國投票反對,該項決議無效)。安理會2020年9月3日發佈的報告顯示,五常國家使用“一票否決權“總計293次,其中蘇聯/俄羅斯佔了接近一半(143次),其次是美國(83次),中國則使用過16次。1970年後,美國使用否決權的次數遠超其他常任理事國,許多時候用在阻止與以色列利益相關的決議草案。


俄羅斯總統普京9月22日在聯大發言時指出,五常國家擁有的否決權是重要且獨特的工具,提供一個尋求妥協或當他國無法接受決議時的解決辦法,在國際法框架內行事,而不是一個模糊和灰色地帶。


鄭啓榮認為,一票否決權有不合理的地方,它本身就是75年前的產物,涉及到大國特權的公平問題。但也有合理之處,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大國之間直接對抗,因為當大國使用一票否決,就基本表明了其底線。所以一票否決權可以為大國間的尖鋭對抗起到緩衝作用。


聯大從2009年開始展開安理會改革政府間談判,圍繞成員國類別、否決權、地區代表性、擴大後安理會的規模、安理會的工作方法等5個問題進行討論,至今未有突破性進展。


“安理會能否高效運行,更多的是取決於國際環境,而非安理會本身結構的改革。” 鄭啓榮認為,隨着大國關係日益緊張,一票否決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導致安理會工作陷入一種新的“癱瘓”,當下關鍵在於大國間關係的改善。


作者

王廣濤,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青年副研究員,日本愛知大學國際中國學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


出處

“澎湃新聞”(ID: thepapernews),原文首發於2020年9月26日,原標題為“明知沒戲,日本為何40年來執着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




排版 | 瞿晶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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